试探与监视
  那双眼睛像是蒙了尘的玻璃珠,冰冷又缺乏焦点,他目光从她脸上掠过,没有停留,没有波动,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,就像在看一个从未谋面的人。
  “不必。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,“谢谢小姐。”
  说完,他便低下头,重新埋首于文件堆中,自始至终,哪怕一个暗示性的眼神,一个手指上细微的动作都没有。
  女孩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,方才鼓起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,难道...难道又猜错了?
  一个冒险传递紧急情报的潜伏者,在终于等到自己人回应的时候,怎么会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?
  三次希望,三次落空。她感觉自己像个在暴风雨中赶路的夜行人,一次次以为看见了远方的灯火,拼命跑过去,却发现那不过是闪电在窗玻璃上反射的虚光。
  而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建筑里,克莱恩也不在身边,一阵彻骨的无力感攫住了她,这感觉让她恍惚间回到了九岁那年的元宵节。
  上海大世界游乐场里人山人海,彩灯将夜空染成绛红色,她迷了路,踮着脚在人群中找寻家人的背影,糖人摊子飘来的甜腻与鞭炮的硝烟味混在一起。周围的欢闹声越炽烈,她心里的恐慌就越发难捱。
  此刻的这里,何尝不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“大世界”?只是这里的喧嚣,是电报机冰冷的滴答声,是军官们皮靴踏过地面的回响,是那些擦肩而过的盖世太保制服。
  是她太天真,太一厢情愿了吗?
  可…怎么又有些不对劲。
  她想起同这位将军为数不多的几次照面。虽然称不上热络,可他的眼神是温润的,带着些年长的人特有的宽和,她能察觉到他的友善,甚至有那么些不合常理的信任。
  为何独独这一次,他像完全变了个人?
  解剖课的教授说过,再复杂的人,剖开来看都是一样的五脏六腑,他们的生命也要遵循某些基本规律。那么人心呢?一个人的态度,怎会在几个星期里发生这样大的转变?
  从狩猎场的意味深长,到今天冰封般的疏离…除非这不合常理的冰冷,本身就是真相的一部分。